舟帆:追忆我的二姨父,归国华侨,渔薪中学和天门中学英语老师刘彦




舟帆:追忆我的二姨父,归国华侨,渔薪中学和天门中学英语老师刘彦

来源:天门文艺

9/17/2025

千羡万羡西江水,曾向竟陵城下来。

舟帆,用文字钓诗意,以镜头存岁月。爱踏山水寻远趣,喜听弦音绕梁间,案头填词未曾歇,灶边烟火已远藏。揣着国产老电影的暖,也容得下欧美枪战片的烈。夜里爬格子燃如星火,天亮便化做上弦的船,是逐梦的舟,亦是追光的草。

侨心映杏坛,半世育桃李

   ——追忆我的二姨父刘彦老师

第一次见到二姨父,是在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。

那天放学后,妈妈让我去鸿渐关趟子街的外婆家送东西。刚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楼上便传来一阵洪亮的读书声——字句陌生,却读得铿锵有力,让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。推开房门,只见一位大个子中年人坐在桌边:脸庞宽阔,耳朵厚实,鼻梁上沾着几分朴实的烟火气,手中正捧着一本封皮印着外文的书,读得全然投入。见我探头探脑地站在房间门口,他立刻放下书,眉眼弯成两道温和的笑纹:“是舟帆放学啦?”

我攥着衣角,怯生生地问:“你是谁呀?我从没见过你。”他笑着拍拍膝盖:“我是你二姨父,姓刘,在学校当老师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本让我“听不懂”的书,是他的英语备课教材;而他身上那股让我觉得“像外国人”的特别气质,正源于他印度尼西亚归国华侨的身份。就这么一句带着笑意的自我介绍,让我从此记住了这位会读“洋文”、待人温厚的二姨父——刘彦。二姨父书桌的抽屉里,总锁着一本泛黄的相册。册中留存着他在印尼成长的印记,首页尤为醒目——1955年,身着白色西装的他立于印尼雅加达丹戎不碌港,背景里的轮船正鸣响汽笛。彼时身为印尼华侨的他,手提旅行箱,紧握一张单程船票,在与双亲作别后,怀揣着对故土的满腔向往,踏上了归国之路。




那年刘彦老师26岁,风华正茂、意气风发。目睹新中国成立后社会安定、经济建设如火如荼,尤其是
1955年“万隆会议”召开,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地位显著提升,他既为祖国的巨变倍感自豪,一个大胆的念头也油然而生:他要回到祖国,为这片土地的繁荣昌盛添砖加瓦。那时的他或许不曾想到,这颗跨越山海的“侨心”,会在地处中华腹地的江汉平原上,于一方三尺讲台扎根,坚守成半生的光阴。

初回国时,二姨父被分配到湖北省天门县渔薪中学教英语。一米七五的个头,往讲台上一站,本是
“人高马大”的模样,开口却总是轻言细语,就连批评学生,不紧不慢地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温和。家里三个子女,弟妹们偶尔调皮捣蛋,他从不大声斥责,只笑着摆摆手作罢;反倒是我尊敬的二姨妈,在学习上对我们晚辈的严厉认真,至今让我记得“不敢偷懒,不能敷衍”。

那个年代的村镇中学,英语师资稀缺,二姨父成了学生眼里“会说洋话”的稀奇人。为了让基础薄弱的学生们跟上进度,他动脑筋想办法,把单词一笔一划写在卡片上,挨个塞进学生的课本;晚自习结束后,在煤油灯的光晕里,他伏案批改作业,作业本上的红批注,比课本上的铅字还要工整。

课余时光,“淘书”是他最大的乐事:每月工资袋一打开,先仔细留出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钱,剩下的便悉数“贡献”给书店的柜台。从人文地理到社会百科,只要是好书,他绝不空手而归。几十年下来,家里竟足足堆起了六大柜书籍,称得上是左图右史,汗牛充栋,层层叠叠的书脊,错落排布,像给屋子砌起了一道飘着淡淡墨香的墙。




最难忘那年暑假,我上初中,总算学会了骑自行车,便跟着在干驿工作的大姨父、在武汉大学读书的舅舅,一路叮叮当当地骑车去渔薪中学看他。门一推开,二姨父、二姨妈和三个弟妹瞧见我们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全家人都沉浸在“稀客上门”的欢喜里,一时好不热闹。

那时物资紧俏,他们翻出家里仅有的猪肉票,匆匆去镇上割了两斤肉,要给我们“改善伙食”。不善下厨的二姨父和舅舅,不知从哪翻出本私藏的菜谱,凑在灶台边一唱一和地研究。“酱油少许,‘少许’是多少?”“糖少许,总不能拿勺子量吧?”两人对着“少许”二字犯难的模样,逗得大姨父直笑:“两个读书人今天就靠边站会,看我的。”毕竟是食品公司的干部,大姨父系上围裙,像模像样的来到简陋的小厨屋,只听锅碗瓢盆一阵响后,不到两个时辰,鱼香肉丝、糖醋里脊、天门粉蒸肉,加上几个素菜,红红绿绿便冒着热气摆上了桌。菜香酒香飘出院子,引得隔壁的学生扒着墙缝张望。那顿饭,筷子碰着碗沿的脆响,混着满屋子的笑声与饭菜香,成了岁月里最暖的滋味。

可这份安稳的欢喜,曾因“海外关系”被蒙上一层阴影。那些年里,二姨父悄悄把侨居时的衣物压在箱底最深处,把对远方亲人的思念藏进备课笔记的夹缝里。唯有在课堂上,他依旧用温和的语调,教学生们读“motherland(祖国)”,读“hope(希望)”。有人劝他“少提海外的事,免得惹麻烦”,他只是笑着摇头:“我从远方回来,就是为了教孩子们学成后去看更大的世界,怎么能藏着呢?”



终于,改革开放的春风,吹散了蒙在他身上的阴霾。他调任天门中学英语教师那天,特意穿了件挺括的中山装,走进新教室时,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——那掌声里,有学生对新老师的好奇,更有同事们藏不住的欣慰。在天门中学的日子,是二姨父教学生涯里最舒展的时光。他把在印尼的见闻融进课堂:讲“sunrise(日出)时,会说起南洋海边染红天际的朝霞;讲“custom(习俗)”时,会对比家乡的端午龙舟与侨居地的节庆歌舞。学生们总说,刘老师的英语课,像打开了一扇窗,能看到课本外的万水千山。

他待学生,向来带着一份跨越山海的共情,不分远近,不论境遇。有个学生因家境贫寒想辍学,他悄悄替人垫付了学费,还把自己的旧自行车推给孩子:“路远,骑车省时间,别耽误了上课。”那学生后来考上外语学院,特意写信给他:“刘老师,是您让我知道,不管来自哪里,都能靠读书走向更远的地方。”这样的信,二姨父攒了满满一抽屉,每一封都仔细读、认真收,就像珍藏着一颗颗从自己这里出发、又奔向远方的“种子”。

1990年,刘彦老师荣获“湖北省特级教师”殊荣,可谓是实至名归。



时光流转,1992年,61岁的二姨父迎来退休。但他并未就此闲下来,在随表弟刘俊教授旅居美国期间,他与二姨妈一同辗转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地,遍访当地华人同乡会,四处搜集相关史料。历经一番奔波,他终于著成《湖北天门人移居南洋史》,并于2000年正式出版,为家乡先辈们那段可歌可泣的历史,填补了重要的空白。

时代车轮滚滚向前,纸质书渐渐成了“明日黄花”,家中那六大柜书籍,也成了他的牵挂。得知我同样爱书藏书,2015年国庆节,他特意打来电话,将我从武汉唤回天门:“来帮我瞧瞧,这些‘老伙计’,得寻个好归宿。”我们一同为书籍分类、打包,阳光从窗棂间漏下,温柔地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上。望着这些精心收藏的书,我仿佛从中读懂了姨父对人生的眷恋、对岁月的追忆、对美好的执着,以及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感寄托。书页间的批注、夹着的旧书签,都在静静诉说着一位教书人对世界的热忱——他收藏的从来不止是书,更是对生活的满腔热爱。

据说,刘彦老师退休那天,他最后一次走进教室,轻轻抚过讲台上的粉笔盒,目光望向窗外叽叽喳喳的学生,眼眶忽然红了。后来他说:“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守着这三尺讲台,看着一届届孩子从懵懂少年,长成能扛事的大人,这样就够了。”



每次回天门,我总要去天门中学的老校舍走走,望见教室里亮着的灯火,二姨父刘彦老师的身影便会清晰浮现。他就像校园里那棵老香樟,不张扬,却用一圈圈年轮镌刻下无数人的青春,用繁茂枝叶为许多人撑起遮风挡雨的温柔。这世间,总有人把“教书育人”四个字,活成了一辈子的生命底色,刘彦老师,正是其中之一。

如今,二姨父刘彦老师离开我们六个年头了,但他那颗跨越山海的侨心,那份藏在书页与讲台间的坚守,早已化作成江汉平原上的一缕清风,既温柔了流转的岁月,也始终照亮着无数人前行的路。

 2025.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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